我是鲛人混血,泪能成珠,夜夜身如火焚。
时家养我,只为折磨与贩卖。
拍卖会上,财阀欧尊拍下我,当做缓解寒毒的“暖炉”。
我假装哑巴,暗中借用他的势力复仇。
他看穿我的把戏,却陪我演到底。
直到那天,仇家将我绑在悬崖边。
他孤身而来,浑身是血,寒毒彻底爆发。
我看着他坠入深海。
终于哭着喊出他的名字。
海面沸腾,月光下,我的双腿化作银色鱼尾。
原来,他才是我的药。
1
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皮肤滋滋作响的幻听。
像小时候,时夫人把烟头按在我手臂上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,目光黏腻,刮过我被珍珠纱裙包裹的身体。
裙子很薄,缀着假的珍珠,模仿着鲛人泣珠的传说。
真讽刺。
“起拍价,三百万。”
拍卖师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我垂着眼,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银色细链。
链子很精致,拴着一颗小小的铃铛,一动就响。
我是时家养女,也是今晚的压轴货品。
“拥有特殊血统,体温异于常人,尤其……在夜晚。”
拍卖师的介绍暧昧不清,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我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,直到尝到铁锈味。
不能哭。
哭了,眼泪会变成珠子,那就真的坐实了“怪物”的标签。
价格在飙升。
五百万,八百万,一千万……
出价声来自不同方向,我能想象那些目光背后的盘算。
一个玩物,一个暖床的工具,一个值得研究的异类。
“五千万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最中间的包厢传来。
透过单向玻璃,我什么也看不见。
全场寂静了一瞬。
拍卖师的声音有点抖:“五千万一次……五千万两次……”
没有再接价。
“成交!”
锤子落下,砸在我心脏上。
我被蒙上眼睛,带下台,塞进一辆车里。
车行了很久,久到我只闻见海风咸湿的气息。
眼罩被取下时,我站在一栋临海别墅的客厅里。
落地窗外,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和海。
一个男人背对着我,站在窗前。
他很高,肩背宽阔,剪裁完美的西装裹着蓄满力量的身形。
光是站在那里,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时云音。”
他念我的名字,声音和拍下我时一样冷。
我低着头,盯着光洁可鉴的地板,缩了缩肩膀。
“抬头。”
我慢慢地,怯怯地抬起眼。
他转过身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。
我呼吸滞了一下。
他很英俊,是那种极具侵略性、带着冷感的英俊。
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的弧度很薄。
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,深得像冬夜的寒潭,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只有审视。
像在评估一件刚到手货物的成色。
“我是欧尊。”
他走近几步,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却像踩在我神经上。
“以后,你住在这里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,不能离开。”
“听懂就点头。”
我迅速地点了点头,手指绞着裙摆,做出害怕的样子。
他目光扫过我脚踝的链子,没说什么。
“你的房间在二楼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楼梯的方向。
“管家会带你过去。”
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人无声地出现,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我跟着她上楼,一步一响,铃铛叮铃铃的。
走到楼梯转角,我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。
欧尊还站在原地,点燃了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抬眼,精准地捕捉到我的目光。
那一眼,像冰冷的箭。
我立刻缩回头,心跳如雷。
不是害怕。
是兴奋。
跳板,找到了。
2
我的房间很大,有独立的浴室和面向大海的阳台。
比时家那个潮湿的地下室好一万倍。
珍珠纱裙被换下,我穿上柔软的棉质睡裙。
脚踝上的链子还在,管家拿来一把小钥匙,轻轻打开了它。
“先生吩咐,在家里不必戴着。”
她语气温和,但眼神里有一种怜悯。
我不需要怜悯。
我摸着脚踝上被磨出的浅浅红痕,对她露出一个懵懂感激的笑。
她叹了口气,关上门离开。
笑容瞬间从我脸上消失。
我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这里是私人岛屿,逃出去几乎不可能。
至少现在不可能。
我需要重新评估我的“主人”。
白天,我扮演着一个被吓坏了的、安静的小哑巴。
欧尊似乎很忙,通常不在别墅。
别墅里除了管家赵姨,还有几个沉默寡言、训练有素的佣人。
他们对我礼貌而疏离,看我的眼神,与其说是看一个人,不如说是看一件珍贵的易碎品,或者……一个有趣的宠物。
第三天晚上,欧尊回来了。
我正在餐厅,小口小口地吃着赵姨炖的甜汤。
他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走进来,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。
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,汤洒出来一点,烫得我轻轻抽气。
他走过来,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怕我?”
我摇头,又点头,最后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看着我。”
我抬起眼,睫毛颤抖。
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不是虚弱的那种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玉石般的质感。
“在这里,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语。
“待着。”
“别惹麻烦。”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很淡,像一句无关紧要的补充。
我点点头,继续小口喝汤。
他不再说话,拿起一份财经报纸看。
餐厅里只剩下我轻微的吞咽声,和他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很安静,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。
他在观察我。
我知道。
我也在观察他。
他拿报纸的手指修长有力,腕骨突出,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。
他喝茶不加糖,也不加奶。
他看报纸时,眉心有很浅的褶皱,像是习惯性蹙眉。
还有,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、清冽的寒松气息,混着极细微的……药味?
第四天,我“无意”中走到了书房附近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里面传来欧尊讲电话的声音,冰冷,不容置疑。
“……时家那个项目,压下去。”
“对,不管他们找谁。”
“……不用留情面。”
时家?
我的耳朵竖了起来,脚步放得更轻。
心脏在胸腔里猛跳。
他在打压时家?
为什么?
难道……
不,不可能。欧尊和时家没有旧怨,至少明面上没有。
买下我,或许只是一时兴起,或许是为了我“特殊”的体质。
但打压时家……这对我来说,是意想不到的礼物。
我正想着,里面的通话似乎结束了。
我立刻转身,装作刚刚走过来的样子,脸上带着一点迷路的茫然。
欧尊拉开门,正好看到我。
他目光扫过我,没什么情绪。
“走错了?”
我点头,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。
他让开身子:“进来。”
我迟疑了一下,慢慢挪进去。
书房很大,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放满了书和文件。
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,正对大海。
他的书桌上,摊开着几份文件。
我眼尖,瞥见了“时氏集团”几个字。
还有“并购”、“风险评估”之类的。
血液微微发热。
他走到书桌后,坐下,并不避讳我。
“认得字吗?”他忽然问。
我犹豫了一下,点头,又摇头。
时家没让我正经上过学,但我认得字,是偷偷学的。
他拿起一份文件,是时装珠宝的新品发布计划。
时家的核心产业之一。
“这个系列,你觉得怎么样?”
他像是随口一问,把文件递到我面前。
上面是华丽的珠宝设计图,很浮夸,堆砌着各种元素。
我看了几眼,指了指其中一处设计,又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看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,然后像是怕他生气,又赶紧摇头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了我几秒。
“说说看,哪里不好。”
我抿着唇,不敢“说”。
他很有耐心地等着。
我伸出食指,在图纸上虚虚地划了几下,把几处冗余的设计勾掉,又点了点主体宝石的位置,然后双手比划了一个简单流畅的轮廓。
他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那不是看一个无知宠物的眼神。
那是带着一丝探究和兴味的眼神。
“你喜欢简洁的。”
他陈述。
我轻轻点头。
他收回文件,没再说什么。
“出去吧。”
我如蒙大赦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。
“明天开始,你可以来书房看书。”
“挑你喜欢的。”
我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我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刚才的比划,是故意的。
一点点露出爪牙,才能试探猎人的底线。
欧尊,你对我这个“宠物”,到底有多少兴趣呢?
3
我开始每天下午去书房。
欧尊通常不在,赵姨说他在集团的时间多。
书架很高,我需要踮着脚,或者搬来梯子,才能拿到上面的书。
我避开那些厚重的商业金融类,专挑一些艺术、地理、甚至一些冷门的工艺古籍。
有时看着看着,就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书架,一下午就过去了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,在海面上切割出碎金,又漫进书房,铺在深色的地板上,也落在我身上。
很安静,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,和我自己的呼吸。
这是我来这里后,最放松的时刻。
不用演戏,不用提防。
虽然只有片刻。
第七天,欧尊回来得特别早。
我正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,抱着一本关于古代珠宝镶嵌技艺的书,看得入神。
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。
我吓了一跳,书差点脱手。
抬头,欧尊不知何时站在沙发旁,正垂眸看着我手里的书。
“对这个感兴趣?”
我点点头,把书合上,抱在胸前,一副怕被夺走的样子。
他绕过沙发,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松了松领带。
他看起来很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脸色比平时更白,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。
连嘴唇都少了血色。
“倒杯水。”他闭着眼,揉了揉眉心。
我放下书,轻手轻脚地去旁边的饮水机,接了杯温水。
递过去的时候,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。
好冰。
像碰到了一块寒玉。
我指尖一颤,迅速收回。
他睁开眼,接过水杯,指尖相触的地方,那冰冷的触感还残留着。
他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我刚才看的书上。
“看懂了多少?”
我比划了一下,表示一点点。
“喜欢设计?”
我迟疑,然后点头。
“比时家那些好看?”他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,几乎听不出的讥诮。
我想起时家那些浮夸的设计,很认真地点头。
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,很快又平复。
“以后你可以用书房里的纸笔。”
“画着玩。”
他像是在给予一只宠物额外的玩具。
但我心头微动。
这意味着,我能接触到更多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我用口型无声地说。
他看见了,没说什么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他清浅的呼吸,和我几乎屏住的呼吸。
夕阳西下,最后一点余晖收尽,海天变成深蓝色。
书房里没有开主灯,光线昏暗下来。
就在这时,我忽然察觉到欧尊的呼吸变了。
变得有些重,有些急促。
我悄悄看过去。
他依旧闭着眼,但眉头紧锁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抓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在发抖。
很轻微,但确实在发抖。
像是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。
寒毒?
我想起关于他身中寒毒的传闻,以及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药味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闷哼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,水杯从手中滑落,砸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蜷缩起来,手臂紧紧抱住自己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冷……”
他无意识地低喃,像个坠入冰窟的孩子。
我僵在原地。
走,还是留?
这是一个机会。他看起来毫无防备,痛苦不堪。
我可以趁机……
可他的样子,太冷了。
那是一种我从骨子里能感受到的,截然相反的冷。
我经历过时家地下室的酷热,经历过被锁在阁楼里暴晒的灼烧。
但冷成这样的痛苦,我没经历过。
鬼使神差地,我挪了过去。
蹲在他面前。
他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。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。
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和威严,此刻的他,竟显得有点……脆弱。
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传来。
我缩回手,又伸出去。
然后,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。
我伸出手臂,环住了他紧绷颤抖的肩膀。
将他的上半身,轻轻揽向我。
我的体温在入夜后,会逐渐升高。
此刻,正是温热的时候。
他僵了一下,似乎想挣扎,但那温暖像是有致命的吸引力,他无意识地朝热源靠过来。
他的脸贴在我颈窝,冰冷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。
他浑身都在抖。
我抱着他,像抱着一块巨大的、正在碎裂的寒冰。
一动不敢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他颤抖的幅度渐渐小了,紧咬的牙关也松了些。
冰冷的身体,似乎从我们相贴的地方,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。
呼吸也变得均匀。
像是睡着了。
我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腿。
他立刻惊醒,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睁开,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痛楚和迷茫,但在看清我的瞬间,迅速结冰,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……警惕。
他一把推开我,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
我猝不及防,向后跌坐在地毯上。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困惑,还有一丝被窥见狼狈的愠怒。
“谁让你过来的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寒气。
我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,眨了眨眼,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水杯,又指了指他,最后双手抱了抱自己的手臂,做了一个“冷”的动作。
我表情无辜,甚至带着点被他推倒的委屈和害怕。
他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像是要透过我这副怯懦的皮囊,看到里面去。
半晌,他移开目光,弯腰捡起水杯。
“出去。”
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。
我爬起来,拍了拍睡裙,低着头,快步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,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今晚的事……”
我回头。
他背对着我,站在渐浓的夜色里,身影挺拔,却莫名有些孤寂。
“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我点点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靠在门外的墙壁上,我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冷皮肤的温度。
和我截然不同的温度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,我好像……
找到了更快稳固“宠物”地位的方法。
4
那天之后,欧尊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他不再只是当我是一个摆在别墅里的摆件。
他会过问我一日三餐吃了什么,虽然只是听赵姨汇报。
他会允许我在他偶尔早归的傍晚,继续待在书房看书,哪怕他也在。
但彼此心照不宣,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。
仿佛那只是一个意外,一段不该存在的插曲。
直到那天下午,我收到了一个包裹。
寄件人信息被隐去,但我知道是谁。
时夫人。
我的“好养母”。
包裹里是一件我旧时的衣服,洗得发白,袖口有洗不掉的污渍。
还有一张照片,是我小时候,蜷缩在时家地下室角落里的照片。
照片背面,用猩红的字写着:「小怪物,你以为逃得掉?」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海岛上阳光明媚,我却感觉那股熟悉的、潮湿阴冷的恐惧,混合着灼热的恨意,从脚底窜上来。
晚餐时,我有些心不在焉。
欧尊看了我几眼,没问。
吃完饭,我回到房间,反锁了门。
坐在黑暗里,抱着膝盖。
窗户开着,海风很大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。
一颗,两颗,砸在手背上,温热,然后迅速凝结,变成细小的、圆润的珍珠,滚落到地毯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我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怪物。
小怪物。
这个称呼跟了我十几年。
就因为我流泪会成珠,因为我体温异常。
就因为我是不被期待的、带着鲛人血脉的“杂种”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可以那样对我?
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被践踏?
恨意像藤蔓,缠紧心脏,几乎窒息。
我要毁了时家。
一定要。
不惜任何代价。
“叩叩叩。”
敲门声响起,不急不缓。
我猛地惊醒,迅速抹掉脸上的泪痕,将地上的几颗小珍珠扫到床底。
深吸几口气,调整好表情,才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是欧尊。
他已经换了居家服,深灰色的丝质面料,柔和了五官的凌厉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。
“赵姨说你没下楼。”
他把牛奶递过来。
我接过,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。
我低着头,小口啜饮。
“抬头。”他说。
我慢吞吞地抬起眼。
他伸出手,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眼下。
那里大概还有些湿痕。
“哭了?”
我摇头,又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不那么冷。
我放下牛奶杯,用手指,在他摊开的掌心,慢慢划字。
很轻,很慢。
「想家。」
他掌心有薄茧,微微的痒。
写完了,我收回手,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,目光深沉。
“这里不是你的家?”
我摇头。
「没有家人的地方,不是家。」我继续在他掌心写。
“时家?”他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然后点头,又用力摇头。
「是牢笼。」我写下这三个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沉默了。
半晌,他收回手,插进居家裤兜里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在这里,没人能逼你哭。”
他的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,很淡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我刚刚被恨意填满的心湖。
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。
第二天,欧尊出门前,对我说:“今天有客人来。你待在房间,或者书房,不要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下午,我听到楼下有交谈声。
不是欧尊,是一个陌生的、有些尖锐的女声。
“……阿尊,你也太胡闹了!拍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回家!听说还是个不祥的!”
“姑姑,我的事,自己处理。”欧尊的声音很冷。
“处理?你看看最近时家那边,是不是因为你拍了他们这个养女,在针对我们?好几个合作都黄了!为了个玩物,值得吗?”
“时家?”欧尊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冷的嘲弄,“他们也配。”
“你!”
“管家,送客。”
脚步声,女人气急败坏的高跟鞋声,渐渐远去。
我靠在书房门后,听着。
心脏在胸腔里,一下,一下,跳得沉稳。
他在维护我。
或者说,在维护他的“所有物”。
但这足够了。
晚上,欧尊回来,脸色比平时更冷。
他直接进了书房。
我犹豫了一下,热了一杯牛奶,端过去。
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冷冷的“进”。
我推门进去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,背影有些沉。
我把牛奶放在书桌上。
他没回头。
我站了一会儿,正想悄悄退出去。
“过来。”他忽然说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今天听到多少?”他问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我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一小段距离,表示一点点。
他侧过脸看我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海,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昏黄,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“时家,”他慢慢地说,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,“对你不好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我垂下眼,点了点头。
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,想起那些过往,身体本能的反应。
“想报复吗?”他又问。
我猛地抬头,看向他。
他眼神很深,映着窗外的星光,和一点点室内的暖光。
我迟疑了很久,慢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凭什么?”
我用口型问他,眼眶忍不住又红了,但这次我死死忍住。
凭什么他们那样对我,还能好好的?
他看着我泛红的眼角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拇指很轻地,擦过我的眼角。
没有眼泪。
“就凭你现在,是我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我的人,只有我能决定怎么处置。”
“轮不到别人欺负。”
我的呼吸窒住了。
他收回手,转身拿起那杯牛奶,递给我。
“喝了,去睡觉。”
我接过温热的杯子,指尖碰到他的,依旧很凉。
但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这杯牛奶,稍稍熨帖了一点点。
我端着牛奶走到门口。
“时云音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他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无垠的海。
“在我这里,你可以不用忍着。”
“想哭就哭。”
“眼泪变成珠子也没关系。”
“那是你的东西,不是你的罪。”
我站在原地,牛奶的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我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回去。
然后,我对他,很轻很轻地,弯了一下眼睛。
一个真正的,很浅很浅的笑。
他好像背后长了眼睛,没回头,只是抬手,挥了挥,示意我出去。
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仰起头。
天花板的纹路在视线里有些模糊。
欧尊。
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?
是救我出泥沼的主人。
还是……另一个需要我小心应对的深渊?
但无论如何。
你给了我一把刀。
那么,时家。
我们慢慢来。
5
欧尊给了我一把钥匙。
不是真正的钥匙,是权限。
他书房的电脑,我可以用了。当然,是在他在的时候。
一些不那么核心的文件,他有时会随口问我看法。
起初只是时家相关的边缘消息,后来范围渐渐扩大。
我知道他在试探我,也在……教我。
用一种冷酷的、实战的方式,教我如何看懂商业世界的弱肉强食,如何寻找对手的命门。
我不说话,只用纸笔写,或者在电脑上打字。
我的“见解”从稚嫩到犀利,速度让他偶尔会挑一下眉。
“学得很快。”他有一次看完我写的分析,评价道。
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。
我只是低头,在纸上写:「你教得好。」
他轻笑了一声,很短暂,几乎捕捉不到。
“马屁精。”他说,但没多少责怪的意思。
我们的关系进入一种奇特的“和谐”。
他寒毒发作的时间不固定,但似乎越来越频繁。
有时在深夜,有时在凌晨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不再强撑着我离开。
而我会在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寂静和寒意时,悄悄推开他卧室的门。
他有时靠在床头,有时蜷在地毯上,总是浑身冰冷,意识模糊。
我会走过去,躺下,从背后抱住他。
用我夜间升高的体温,慢慢暖着他。
这像一种无声的契约。
他给我庇护和“教育”,我给他温暖和缓解。
我们很少交谈。
拥抱是冰冷的,也是温暖的。
是各取所需,也成了某种习惯。
直到那晚,时家狗急跳墙了。
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了我在这里,或许是通过欧尊那位姑姑。
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,给别墅的供电系统做了手脚。
深夜,所有灯光骤然熄灭。
警报器尖锐地响起,又很快被切断。
我被惊醒,坐起身。
窗外有闪电划过,映亮海面,也映出窗外晃动的人影。
不是别墅的保镖。
我的心一沉。
来抓我的。
或者说,来灭口的。
我赤脚下床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,握住门把手。
走廊里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
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,离欧尊的主卧不远,但中间隔着一个小客厅。
脚步声在靠近。
我屏住呼吸,轻轻将门反锁。
但这坚持不了多久。
我环顾房间,迅速思考。阳台?下面是礁石和海,我不会游泳——至少,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会。
硬拼?我手无寸铁。
冷汗浸湿了后背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门外传来沉闷的击打声,和压抑的闷哼。
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打斗声。
是欧尊?
我的心猛地提起。
“在里面吗?”是欧尊的声音,隔着门板,有些低,有些喘。
我立刻打开门。
走廊的应急灯已经亮起,光线昏暗。
欧尊站在门口,穿着深色的睡袍,手里拎着一根……大概是拆下来的金属桌腿?
地上躺着两个穿黑色夜行衣的男人,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溅了几点血迹,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
睡袍的带子松了,领口敞开,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。
他看起来……有种暴戾的性感。
“没事?”他上下扫了我一眼,确认我完好。
我摇头,指指地上的人,又指指外面,用眼神询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他言简意赅,扔掉了手里的金属棍,发出哐当一声。
他拉起我的手腕:“跟我来。”
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我被他拉着,穿过走廊,来到他的主卧。
他反手锁上门,走到窗边,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。
外面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有海潮声。
“是时家的人。”他放下窗帘,转过身,靠在墙上,微微喘了口气,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。
“冲你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
他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,正在渗血。
我想也没想,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。
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没动。
「你受伤了。」我用口型说。
“小伤。”他抓住我的手腕,拉开。
但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寒意又在积聚。
刚才的打斗,消耗了他太多体力,诱发了寒毒。
我能感觉到,他指尖的冰冷在加剧。
果然,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,手臂环抱住自己,低下头,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。
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。
我立刻蹲下,像之前那样,伸手抱住他。
可这次,他推开了我。
“走开……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离我远点……”
他在抗拒。
抗拒这种依赖,抗拒在我面前露出更多的脆弱。
我不听,固执地再次抱住他,用尽力气,把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。
“时云音!”他低吼,想挣开,但力气在迅速流逝。
我紧紧抱着他,把脸贴在他冰冷的颈侧。
我的体温在升高,像一个小暖炉,包裹着他。
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,最终,像是放弃了,又像是妥协了,沉重的头颅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冰冷的脸颊贴着我的脖颈。
他的颤抖,隔着薄薄的睡衣,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我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尽管我知道,他不是孩子,他是能面不改色放倒两个杀手的欧尊。
时间在寂静和颤抖中流逝。
他的身体一点点回暖,颤抖平息。
呼吸逐渐均匀。
他没有睡,只是静静地靠着我。
我们谁也没动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和他身上清冽的寒松气息,还有我身上不知何时散发的、极淡的,属于鲛人血统的、湿润的海藻般的味道。
“为什么?”
很久之后,他闷闷的声音在我颈边响起,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茫然。
“为什么……不走?”
“刚才,是很好的机会。”
我没动,也没“回答”。
为什么?
因为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庇护所。
因为我还要借你的手,让时家付出代价。
因为……
我低头,看了看他浓黑的、还有些汗湿的发顶。
因为抱着你的时候,我好像,也没那么冷了。
那些关于大火和灼烧的痛苦记忆,会被你身上的寒意,短暂地覆盖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。
我只是收紧了手臂。
用一个更紧的拥抱,作为回答。
他似乎是叹了口气,很轻很轻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有些迟疑地,环住了我的腰。
一个完整的、相互的拥抱。
“时云音。”
“嗯?”我用鼻音发出一个气音。
“以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。
“如果我像刚才那样……让你走。”
“别听。”
“就像今天这样。”
“抱紧我。”
“别松手。”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,很轻地撞了一下。
酸酸涨涨的。
我点了点头。
下巴蹭到他的头发。
很软。
和它主人平时冷硬的样子,一点都不像。
窗外,警报解除的提示音隐约传来。
风雨似乎停了。
但有些东西,在这个混乱的夜晚,悄然改变了。
6
那次袭击之后,别墅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。
欧尊似乎也加强了对时家的打击。财经新闻上,时家的负面消息开始增多。
我的生活却意外地“丰富”起来。
欧尊开始带我出门。
不是公开场合,而是一些私人的地方。
他的马场,他持股的画廊,甚至是他名下的一处僻静温泉山庄。
他教我骑马,虽然我大部分时间只是被牵着慢走。
他带我看画,偶尔会问我喜欢哪一幅,为什么。我用手机打字回答,他会看看,不置可否,但下次再来,会发现我提过的那类画作多了几幅。
在温泉山庄,他泡在单独的汤池里,驱散寒毒带来的体寒。我坐在池边,把脚泡在温暖的水里,看着远处的山岚。
很奇怪的“陪伴”。
我们依然话不多。
但沉默不再难熬。
有时候,像两个孤独的灵魂,在茫茫人海里,偶然找到了一个频率相近的波段,不必说话,也能接收到一点点信号。
直到那天,在画廊的休息室。
我去洗手间回来,在走廊拐角,听到了压低的交谈声。
是欧尊,和一个陌生的男声。
“……欧先生,那位时小姐的背景,我们深入查了,确实有些问题。她可能不仅仅是时家养女那么简单……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停下脚步,躲在巨大的盆栽后面。
“说。”欧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们查到,她可能和几年前在欧洲珠宝设计界突然出现,又突然消失的新锐设计师‘月隐’有关联。手法和风格,有相似之处。而且,‘月隐’消失的时间,和她被时家彻底控制的时间点吻合……”
“另外,黑市上最近有人在打听鲛人泪珠的消息,出价很高,来源指向……时家。他们似乎想用这个做文章,可能想从‘特殊血脉’方面攻击您,说您……”
“说我什么?”
“说您收藏……非人物种,有违……”
后面的话,我没听清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月隐。
这个名字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捅开了记忆的锁。
那些被刻意遗忘的,躲在阁楼里用捡来的碎宝石和铁丝缠绕出第一个丑丑的胸针的午后;那些偷偷把设计稿寄出去,收到回信和微薄稿费的雀跃;那些以为靠才华就能挣脱牢笼的天真幻想……
最后都被时夫人发现,换来一顿毒打和更严密的看管。
“月隐”死了,死在时家的地下室里。
活下来的是时云音,一个怪物,一件商品。
还有鲛人泪珠……
他们果然不肯放过任何利用我的机会。
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抱住膝盖。
走廊另一头的交谈声停了。
脚步声朝着这边走来。
我慌忙想站起来,却腿软了一下。
欧尊的身影出现在拐角。
他看着我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的样子,眉头蹙起。
“怎么了?”
他快步走过来,蹲下身,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“不舒服?”
我摇摇头,抓住他的袖子,借力站起来。
手指冰凉。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,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拉着我往回走,“回去了。”
车上,他一直握着我的手,没松开。
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我忽然在他掌心写字。
「你会卖掉我吗?」
他手掌一僵。
“什么?”
我转头看他,用口型,慢慢重复:「如果,时家,用我的秘密,攻击你。你会把我交出去吗?或者,卖掉?」
像卖掉一件惹了麻烦的货物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很深,像要把我看穿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是陈述句。
我点头。
“你是‘月隐’?”他问。
我迟疑了一下,点头。
“难怪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,“眼光是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些。
“时云音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我欧尊买下的东西,从来没有再卖出去的道理。”
“麻烦?”他嗤笑一声,带着惯有的倨傲和冷漠,“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。”
“时家想玩,我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,我的手指在他掌心,显得细瘦苍白。
“你的眼泪,是你的。”
“你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”
“变珠子也好,不变也好,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谁有意见,让他来跟我说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,倒映着的,有些狼狈的自己。
心里那块坚冰,好像咔嚓一声,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有温暖的光,渗了进来。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拇指摩挲了一下我的虎口,“‘月隐’的设计,我倒是很有兴趣。”
“我名下有个珠宝公司,缺个首席设计师。”
“你要不要,来玩玩?”
他说的很随意,像在问我要不要吃块点心。
但我听懂了。
他在给我一条路。
一条可以站在阳光下,用“时云音”或者“月隐”的名字,正大光明存在的路。
一条……离开他之后,也许也能活下去的路。
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我慌忙低下头。
不能哭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不用急着回答。”他松开手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
“想想。”
车驶入海岛,停在别墅前。
他先下车,绕到我这边,拉开车门。
我下车时,腿还有些软,踉跄了一下。
他扶住我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我站稳,抬头看他。
夜色里,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只有眼睛很亮。
“欧尊。”我用很轻很轻的气声,第一次,叫了他的名字。
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“谢谢。”我用口型说。
他看了我几秒,抬手,有些生硬地,揉了揉我的发顶。
“进去吧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
他的手离开时,我下意识地,抓住了他的指尖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我松开了手,对他笑了笑。
一个真实的,带着点泪意的笑。
然后转身,快步跑进了别墅。
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一直看着。
直到我跑进灯光里。
那晚,我趴在房间的阳台上,看着漆黑的海。
手里握着一颗小小的,白天在画廊休息室,因为听到“月隐”这个名字时,不小心掉出来的珍珠。
圆润,冰凉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以前,我觉得这是我的诅咒。
是怪物证明。
现在……
我握紧珍珠,感受着它坚硬的质地。
也许,它可以变成别的。
比如,武器。
比如……礼物。
7
欧尊说到做到。
一周后,我就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和一间工作室。
不在别墅,而是在市中心一栋安保严密的顶级写字楼顶层。
巨大的落地窗,可以俯瞰城市天际线。
工具齐全,从绘图工具到小型制作台,甚至还有一个保险柜,里面放着一些品质极佳的裸石。
“月隐”这个名字,被重新启用,但隶属欧尊旗下的珠宝品牌“深海”。
我的第一项工作,是为品牌即将到来的高定系列,设计一套核心作品。
“主题是‘重生’。”品牌总监是个干练的女性,对我很客气,但眼神里有探究,“欧总亲自定的。”
重生。
我摩挲着崭新的绘图笔。
很贴切。
我开始埋头工作。
画废了很多稿,有时烦躁得想撕掉一切。
欧尊偶尔会来,通常是深夜。
他不打扰我,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里,处理他自己的事情,或者就那么安静地待着。
有时我画到忘我,一抬头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,沙发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,旁边放着一杯还温热的牛奶。
一种无声的陪伴。
我设计的是一套名为“鲛泪”的项链和耳坠。
主石是一颗巨大的、我提供的、泪滴形状的海蓝宝,周围用白金镶嵌出波浪的纹理,点缀着细小的、颜色各异的宝石,像阳光下海水泛起的泡沫。
泪滴,但不是悲伤的。
是洗净尘埃,折射光芒的。
初稿完成那天,我有些忐忑地拿给欧尊看。
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图纸上“泪滴”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加一点东西。”
“加什么?”我在纸上写。
“加一点……”他抬起眼,看向我,“你的温度。”
我愣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冰冷的宝石,是死物。”
“有温度的,才是‘重生’。”
我好像懂了。
又好像没完全懂。
但我知道该怎么改了。
我在泪滴的中心,设计了一个极其精巧的、可开合的心形暗扣。合上是完整的泪滴,打开,里面可以放入一颗小小的、真正由鲛人泪凝成的珍珠。
独一无二。
真正属于我的,带着“温度”的秘密。
欧尊看到最终稿时,没说话,只是抬手,揉了揉我的发顶。
“发布会,一起去。”他说。
我惊讶地看着他。
这意味着,我要以“月隐”的身份,公开露面。
“怕?”他问。
我摇头,然后点头,最后又摇头。
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有我在。”
很简单的三个字。
却像定心丸。
发布会那天,我穿上了欧尊准备的礼服。不是华丽夸张的款式,而是一条简洁的白色长裙,线条流畅,只在腰间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。
他亲自开车,送我到会场后台。
“我就在下面。”他替我理了理并不存在的乱发,动作有些生疏的温柔。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走向幕布后。
聚光灯,和拍卖会那晚一样亮。
台下的人,也和那晚一样,衣香鬓影,目光各异。
但这一次,我不是商品。
我是设计师,“月隐”。
主持人介绍,掌声,模特佩戴着“鲛泪”系列走上T台。
灯光下,那颗海蓝宝泪滴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芒。
我看到坐在第一排正中的欧尊。
他靠在椅背上,姿态闲适,但目光一直追随着台上的珠宝,或者说,追随着幕布后的我。
掌声很热烈。
我看得出,很多人眼里是真正的惊艳。
直到提问环节。
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:“请问月隐设计师,听说您这套‘鲛泪’的灵感,来自某种非自然的、类似传说中鲛人泣珠的怪诞现象?这是否意味着,您的设计理念其实建立在一些不科学的、甚至低俗的猎奇传说之上?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所有目光,包括摄像机的镜头,都对准了幕布。
我攥紧了拳头,掌心出汗。
我看到欧尊坐直了身体,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刚要开口。
我拉住了身边品牌总监的胳膊,对她摇了摇头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我深吸一口气,一步一步,从幕布后,走到了台前。
聚光灯打在我身上。
白色长裙在灯光下,泛着柔和的光。
我拿起话筒。
台下传来细微的抽气声。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通过音响,传遍全场。
有些干涩,但清晰,镇定。
“这位先生的问题,很有意思。”
“首先,灵感来源于传说,并不低俗。人类文明,本就与神话传说相伴相生。”
“其次,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后,落在那个提问的、眼神闪烁的记者脸上——我认得他,他和时家走得近。
“您所谓的‘怪诞现象’,不过是自然造化的一种。珍珠生于贝蚌,源于痛楚,却成于时光,终现光华。”
“我的设计,想表达的从来不是‘怪诞’。”
“而是经历痛楚、包裹、沉淀,最终绽放的——生命本身的力量。”
“这力量,可以来自深海,也可以来自,”我看向第一排的欧尊,他正看着我,目光深邃,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光亮,“每一个不被理解的灵魂。”
“这,才是‘重生’。”
台下静了片刻。
随即,掌声雷动。
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。
我看到那个记者脸色难看地坐下了。
我看到欧尊,在掌声中,对我很轻地,点了点头。
嘴角,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下台后,我被媒体和宾客围住。
欧尊走了过来,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,将我带离人群。
他的手心温暖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他在我耳边低语。
我靠着他,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,腿也有些软。
“我……说话了。”我用气声说,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忐忑。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揽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,“声音挺好听。”
“以后,可以多说点。”
我们提前离开了会场。
车上,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景,心情久久不能平复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我老实回答,声音还是有些哑,“但,也很爽。”
他低低地笑了。
是真正愉悦的笑。
“时家不会罢休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我不怕了。”
因为我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因为我有可以说话的权利,有可以站上去的地方。
红灯。
车停下。
他忽然倾身过来,手指抬起我的下巴。
他的目光细细描摹我的脸,从眼睛,到鼻子,最后落在嘴唇上。
车内光线昏暗,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时云音。”
“嗯?”
“做得好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吻住了我。
很轻的一个吻,落在我的唇角。
一触即分。
像蝴蝶掠过花瓣。
我僵住了,眼睛瞪得很大。
他退回原位,目视前方,耳根似乎有点可疑的红。
“奖励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绿灯亮了。
车子重新启动。
我慢慢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嘴角。
那里,好像还残留着他唇上微凉的、带着清冽寒松的气息。
和一点点,陌生的、滚烫的温度。
8
“月隐”和“鲛泪”系列一炮而红。
我的设计,连同我在发布会上的那番话,迅速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。
“天才设计师”、“神秘的月隐”、“为边缘之美发声”……各种标签贴了上来。
时家试图用“怪诞”、“非人”来攻击我的打算,彻底落空,反而成了我的助力。
欧尊趁势加大了商业上的围剿。
时家几个关键项目接连受挫,资金链岌岌可危。
我知道,他们快狗急跳墙了。
果然,一周后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。
是时夫人。
她的声音透过电波,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、伪善的尖利。
“云音啊,我是妈妈。你看你现在出息了,怎么也不回家看看?妈妈很想你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,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?以前是妈妈不对,妈妈也是为你好,怕你特殊,被外人欺负……”她开始假惺惺地哭诉。
“直说吧,什么事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。
对面顿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,语气立刻变了,带上了惯有的威胁:“你别以为抱上欧尊的大腿就了不起了!我告诉你,你那点底细,我们清清楚楚!鲛人?怪物!你以为欧尊真的看得上你?他不过是图新鲜,拿你当个暖床的药引子!等你的血用完了,看他怎么扔了你!”
“说完了?”我问。
“你!”
“时夫人,”我打断她,看着玻璃上自己冷静的倒影,“你知道‘月隐’系列,最贵的那套‘深海之心’,预订名单上排第几位的是谁吗?”
“是您一直想高攀、却连门都进不去的罗斯柴尔德夫人。”
“您觉得,是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威胁有用,还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才华有用?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!当初要不是我们时家……”
“时家养我,是为了什么,需要我提醒您吗?”我的声音冷下来,“需要我把地下室那些工具,还有您每次抽在我身上的鞭子,都拿到媒体面前说一说吗?”
“对了,您应该知道,我现在,有说话的权利了。”
“也有,让该闭嘴的人,永远闭嘴的能力。”
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,但我没再听,直接挂了电话,拉黑。
手有些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,和一种畅快。
原来,把积压多年的恨意,冷静地掷回去,是这种感觉。
但我知道,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晚上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欧尊。
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闻言,抬眼看我。
“骂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爽吗?”
“……爽。”
他合上文件,朝我招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他拉着我坐在他身边,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。
“骂得好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丝赞许,“不过,下次这种电话,不用接。脏耳朵。”
“我想听,”我靠在他肩上,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,“听他们气急败坏,我高兴。”
他低笑,胸膛微微震动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,“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等时家倒了,你想怎么处置他们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法律会处置他们。”我说,“我要的,是他们失去最在意的东西。财富,地位,名誉。然后在监狱里,慢慢反省。”
“至于那个‘家’……”我闭上眼,“烧了也好。”
他揽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。
“好。”
过了几天,欧尊带我参加一个私人拍卖晚宴。
很小型,但规格极高。
我知道,他是要带我进入更核心的圈子,巩固“月隐”的地位。
宴会上,我挽着他的手臂,应对得体。
许多人过来攀谈,恭维我的设计,试探我和欧尊的关系。
欧尊一直站在我身边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维护着我,也宣告着所有权。
直到,一个穿着唐装、精神矍铄的老者,在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陪同下,走了过来。
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,态度恭敬。
欧尊也微微颔首:“白老,白夫人。”
被称为白老的老者,目光如电,先扫过欧尊,然后落在我身上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有种穿透力,让我莫名有些紧张。
“这位就是‘月隐’设计师,时小姐?”白老开口,声音洪亮。
“是,白老您好。”我微笑回应。
白老点点头,对欧尊说:“你小子的眼光,总算好了一回。”
欧尊难得地,语气带上一丝真正的敬重:“白老过奖。”
白夫人则温柔地拉起我的手,细细端详我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隐去。
“好孩子,”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,她的手很暖,“长得真好。听说你是孤儿?”
我心头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是,自幼被时家收养。”
“时家……”白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没多说,只是道,“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”
我有些讶异,但还是礼貌道谢。
他们并未多留,很快便离开了。
但他们一离开,周围人看我的目光,又多了几分深意。
“白老是谁?”回去的车上,我问欧尊。
欧尊看着我: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也是……你母亲那边,旧识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他:“我母亲?!”
他握住我的手:“我一直在查你的身世。时家当初收养你,并非偶然。你母亲……可能来自一个很隐秘的族群。白老夫妇,当年受过你母亲的恩惠。”
族群……
鲛人?
我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他们知道我的……”
“他们知道一些传说,但不清楚具体。”欧尊捏了捏我的手指,“白夫人刚才的话,是真心。你可以信任他们。”
我靠回座椅,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。
母亲……族群……旧识……
原来,我不是完全无根的浮萍。
“欧尊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为我做的一切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。
车子驶入地下车库。
下车时,他忽然说:“时家那边,收网了。就这两天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怕吗?”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怕他们狗急跳墙,伤害你。”我说出了真正的担忧。
他笑了,是那种带着点桀骜和冷意的笑。
“就凭他们?”
他牵着我,走进电梯。
镜面电梯壁映出我们并肩的身影。
“时云音。”
“嗯?”
“等这件事了了。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叮——
电梯到达。
门开了。
我僵在原地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他拉着我走出去,脚步不停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。
“戒指在订了,婚纱你也可以开始看。”
“喜欢哪里办?岛上?还是去国外?”
“你……”
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却只会说一个字。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我。
走廊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,里面有很温柔的光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把我从拍卖会带回来,给我庇护,教我成长,为我挡去风雨,现在,说要娶我的男人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这次,我没有忍。
泪水滚落,在脸颊上划出温热的痕迹,然后,在下颌凝结,滴落。
一颗,两颗……
圆润的,闪着微光的珍珠,落在地毯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欧尊愣了一下,随即,眼神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伸出手,接住一颗正在坠落的珍珠。
温热的泪,在他掌心变成微凉的珠子。
“哭什么?”他拇指擦过我的眼角,动作轻柔。
“傻不傻。”
我摇头,又点头,眼泪流得更凶。
是高兴。
是委屈。
是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的,一句“我们结婚吧”。
他叹了口气,把我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好了,不哭了。”
“再哭,我这地板都要被珍珠铺满了。”
“以后咱们家不开珠宝店,改卖珍珠算了。”
我被他逗得想笑,又忍不住哭,把脸埋在他胸前,鼻涕眼泪都蹭在他昂贵的西装上。
他一下一下,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“时云音。”
“嫁给我,好不好?”
我在他怀里,用力地点头。
好。
一千一万个好。
9
时家的覆灭,比我想象中更快,也更彻底。
欧尊没有留情。
商业欺诈、非法拘禁、故意伤害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证据确凿,被送到了该送的地方。
时家夫妇被捕那天,新闻铺天盖地。
我坐在别墅的客厅里,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张仓皇惨淡的脸,心里一片平静。
没有预想中的狂喜,也没有释然。
就像搬走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,只剩下淡淡的尘埃落定感。
赵姨端来热茶,轻轻放在我面前。
“时小姐,”她欲言又止,“外面……有位夫人想见您,姓白。”
白夫人?
我怔了一下:“请她进来。”
白夫人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着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人,像是助理。
她看到我,露出温和的笑容,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——昨晚哭的,有些无奈。
“打扰你了,孩子。”
“没有,白夫人请坐。”
她坐下,示意助理将一个古朴的木匣子放在茶几上。
“今天来,一是看看你。昨天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温暖干燥,“你受苦了。”
我摇摇头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,都过去了。”她拍拍我的手背,打开那个木匣。
里面不是珠宝,而是一些旧物。
一封泛黄的信,几张老照片,还有一枚样式奇特的、非金非玉的深蓝色鳞片状吊坠。
“这些,是你母亲留下的。”白夫人拿起那封信,递给我,眼眶微红,“当年,她于我们有救命之恩。后来她……离开,托我们保管这些,说如果将来有缘见到她的孩子,交给她。”
我的手有些抖,接过信。
信纸很脆了,字迹清秀,用的是另一种我不认识的文字,但奇异地,我能看懂。
是鲛人族的文字。
信很短,是一个母亲留给未见世孩子的思念与祝福,还有深深的歉疚。
“吾儿,见字如面。母身不由己,不得不舍你。此鳞伴生,可庇你安康。愿你来日,无拘无束,哭是真哭,笑是真笑。勿念,勿寻。母字。”
我的眼泪再次涌出,滴落在信纸上。
这一次,没有变成珍珠,只是温热的水渍,晕开了陈年的墨迹。
原来,我不是被抛弃的。
原来,母亲留下过祝福。
白夫人拿起那枚深蓝色鳞片吊坠,它触手温润,流光溢彩,隐隐有波光流动。
“这是鲛人逆鳞,每一位鲛人子嗣诞生时伴生的一片,蕴含着最本源的力量,也是身份的象征。”白夫人将吊坠戴在我的脖子上,“你母亲说,若你平安长大,此鳞可保你隐匿气息,免受族人探寻。若你……血脉显现,它或许也能帮你。”
吊坠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温和的暖流渗入,与我体内的某种力量隐隐呼应。一直以来,入夜后身热似火的那种难以控制的感觉,似乎平复了许多。
“族人……探寻?”我抓住关键词。
白夫人叹了口气:“你母亲当年离开族群,是犯了规矩。鲛人族避世已久,规矩森严。他们……可能一直在寻找流落在外的血脉。时家当初能找到你,或许也与此有关。”
我的心沉了沉。
刚摆脱一个牢笼,难道又有新的?
“不过你别怕。”白夫人看出我的担忧,温声安慰,“有这逆鳞在,只要你不主动暴露,他们很难找到你。而且,你现在有欧尊那小子护着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:“我今天来,第二件事,也与这有关。”
“欧尊身上的寒毒,根源很深,并非寻常病症。我与你母亲是旧识,略微知晓一些鲛人族的事情。他的毒,或许与当年一桩旧事有关,可能……牵扯到鲛人族的某样禁忌之物。要彻底根治,恐怕需要鲛人族内的一件圣物——‘海之心’。”
“但鲛人族避世之地,外人难以进入,且他们对人类戒心极重。你虽有血脉,但自幼长在人间,他们未必认可。”
“前几日,我们收到了来自深海的一些……讯息。”白夫人语气凝重,“鲛人族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,或许不久,就会有人来寻你。”
“孩子,”她握住我的手,力道紧了紧,“你要有个准备。是去是留,如何应对,需得想清楚。欧尊知道一些,但未必全。这件事,最终要看你自己。”
我摸着颈间的逆鳞吊坠,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人安心,又沉重。
送走白夫人,我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直到欧尊回来。
他带着一身夜色和海风的湿气,脱下外套,走到我身边,很自然地摸了摸我的头发。
“白夫人来过了?”
“嗯。”我靠进他怀里,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“都知道了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“知道一些。”我把玩着他衬衫的扣子,“你说结婚……还作数吗?”
他手臂一紧:“你想反悔?”
“不是。”我摇头,仰脸看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呢?”
他眼神一凝:“去哪里?”
“深海。鲛人族。去拿能治好你寒毒的东西。”我一口气说完。
他眉头紧锁,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:“不需要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我坐直身体,看着他的眼睛,“欧尊,我想你健健康康的,陪我很久很久。不想你每个月都要忍受那种痛苦。”
“那太危险……”
“那是我母亲的族群,”我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我有逆鳞,有身份,也许……我能沟通。而且,白夫人说,他们可能快找来了。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面对。”
他紧紧盯着我,下颌线绷紧。
我知道他在担心,在害怕。
就像我害怕失去他一样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最终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你身上寒毒未清,深入深海可能更危险。而且,人类出现在那里,可能会激起更大的敌意。我自己去,是‘归’,带你一起去,可能就是‘侵’了。”
“时云音!”他有些恼了,连名带姓叫我。
“欧尊,”我捧住他的脸,让他看着我,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“就像我信你,能把后背交给你一样。”
“我去解决你身体的问题,你去解决我们婚礼的问题。”
“等我回来,我们结婚。”
“好不好?”
他看着我,眸色深沉如海,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情绪。
最终,那些情绪慢慢沉淀下来,化作深深的无奈和担忧。
他叹了口气,额头抵住我的额头。
“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我会尽快。”
“我怎么找你?”
“白夫人说,逆鳞之间有感应。如果……如果我需要你,或者我成功了,我会试着联系你。”
“必须回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命令,也带着恳求,“时云音,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。不然,上天入海,我也把你抓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我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“我答应你。”
出发定在三天后。
白夫人安排了一艘特殊的船,送我前往一片据说有鲛人族出没迹象的隐秘海域。
欧尊执意要送我到船只所能到达的最近港口。
那天天气很好,海天一色,风平浪静。
可我心情却像压着铅块。
码头上,他紧紧抱着我,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发疼。
“这个,带上。”他塞给我一个密封极好的小防水袋,里面是一部特制的卫星电话和一个定位器,“尽量保持联系。一旦有危险,立刻发信号。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。”
“这个,也带着。”他又拿出一个丝绒小盒,打开,里面是一对设计极其精巧的珍珠耳钉,珍珠是淡淡的粉色,光泽温润,“里面有微型定位和紧急报警装置。戴上,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。”
我任由他给我戴上耳钉,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有一枚很小的、泪滴状的透明珠子。
“这是我的眼泪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凝成的珠子。你拿着。如果……如果它一直保持透明,就代表我没事。如果它变了颜色……”
“不会变。”他打断我,接过瓶子,紧紧攥在手心,“它会一直这样。”
我踮起脚,吻了吻他紧抿的唇。
“等我回来,做你的新娘。”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里。
然后,松开手。
“去吧。”
我转身,走上那艘等待着的、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渔船。
不敢回头。
怕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船缓缓驶离港口。
我站在甲板上,看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,一直站着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海风咸湿,吹在脸上,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眼泪。
我握紧胸前的逆鳞吊坠。
妈妈,我要去你来的地方了。
为了我爱的人。
也为了,我自己的根。
10
渔船在预定的坐标停下。
船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,递给我一个看起来像是呼吸面罩的东西,又指了指船舷边。
“时小姐,我只能送您到这里。接下来的路,靠您自己了。白夫人说,戴着逆鳞,跳下去,它会指引您。”
我看着下方深蓝近黑的海水,深深吸了口气。
戴上那奇怪的面罩,它不是罩住口鼻,而是像一个发箍,在额头位置有一小块深蓝色的晶石。
然后,纵身一跃。
海水瞬间包裹了我。
奇怪的是,并不冰冷,反而有一种回家的温暖。
额头的晶石亮起微光,颈间的逆鳞吊坠也开始发热,散发出柔和的光晕,像一层薄膜包裹住我。
我在水中睁开眼睛,能自由呼吸,行动自如,仿佛本就是水生生物。
逆鳞的光芒指向深海。
我顺着指引,向下游去。
光线越来越暗,压力越来越大,但逆鳞的光晕保护着我。
不知游了多久,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、发出淡淡荧光的珊瑚森林。
穿过珊瑚森林,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片坐落在海底山脉之间的、梦幻般的城池。
巨大的、发光的贝类作为屋顶,五彩的珊瑚构筑成墙,珍珠和各色宝石镶嵌点缀,无数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水母和游鱼充当着“灯火”和点缀。
这就是……深海之城?鲛人族的聚居地?
我慢慢靠近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就在我即将进入那流光溢彩的城门范围时,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现,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是两名男性鲛人。
他们有着深邃的五官,耳后是薄纱般的淡蓝色耳鳍,下半身是强健有力的鱼尾,一蓝一银,手持着泛着冷光的三叉戟。
“何人擅闯深海城?”蓝尾鲛人喝道,声音在水中带着奇特的震动。
我举起颈间的逆鳞吊坠。
两名鲛人战士看到吊坠,脸色骤变,对视一眼,银尾鲛人迅速转身向城内游去。
蓝尾鲛人则依旧警惕地看着我:“此物你从何得来?”
“我母亲留给我的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水中听起来镇定,“她叫汐月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蓝尾鲛人眼神剧震。
很快,银尾鲛人带着几个人快速游来。
为首的是位看起来年长些的女性鲛人,她穿着类似祭司的长袍,鱼尾是深紫色,看到她,周围的鲛人都微微躬身。
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我颈间的逆鳞,然后缓缓上移,落在我的脸上。
那一瞬间,我在她眼中看到了震惊、恍惚,以及……深切的哀伤。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游近了些,几乎颤抖地伸出手,触碰了一下逆鳞,又仔细端详我的脸,“孩子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时云音。”
“时……云音……”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情绪已平复许多,只剩下威严和一丝复杂的温和,“我是深海城的祭司,沧澜。你母亲的……故人。随我来吧,长老们要见你。”
我跟随沧澜祭司,在一众鲛人战士的“护送”下,进入了这座梦幻般的海底城池。
城中的鲛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,好奇地、惊疑地打量着我这个有着双腿的“异类”。
他们交头接耳,我隐约听到“汐月”、“混血”、“陆地”等词语。
长老院是一座由巨大白色珊瑚构筑的宏伟殿堂。
六位长老,有男有女,皆面容肃穆,鱼尾颜色各异,端坐在高高的贝壳座椅上。
沧澜祭司上前,低声汇报。
我将母亲的遗书和逆鳞呈上。
一位白发白须、鱼尾也是银白色的长老仔细查看后,长叹一声:“果然是汐月的孩子……和她的逆鳞。上面有她的生命印记,做不得假。”
“孩子,”另一位面容严肃的蓝尾长老开口,声音威严,“你母亲当年执意离开深海,前往陆地,并与人类结合,已犯族规。你身为混血,本不该回归。但你携逆鳞而来,血脉感应做不得假。你此来,所为何事?”
我跪了下来——在水中,这个动作有些怪异,但我做了。
“诸位长老,我此来,一是想了解母亲和我的出身,寻根问源。二是……”我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我想求取族中圣物‘海之心’,救一个人。”
“海之心?”长老们神色各异。
“是。我……我所爱之人,身中奇毒,根源可能与当年某桩涉及我族禁忌的旧事有关。白夫人告知,唯有‘海之心’可彻底根治。”
“胡闹!”一位红尾长老怒道,“海之心乃我族圣物,镇守海眼,维系深海安宁,岂可轻易予人?何况还是为了一个陆地人类!”
“汐澜长老息怒。”沧澜祭司温声劝道,然后看向我,“孩子,你可知,你母亲当年离开,正是因为她偷偷将族中一件宝物带出,想救她在陆地上结识的一位人类挚友,那位挚友据说便是身中奇寒之毒。但宝物未能奏效,她自己也因违反族规,不得不永离深海。你所说的中毒者,是否姓欧?”
我心中巨震:“是!他叫欧尊!难道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银白长尾的大长老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而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,“当年汐月所救之人的后代……此毒名‘深海之缚’,乃是我族惩罚重犯的禁术,中者血脉渐寒,终成冰雕。没想到,其毒竟绵延后代……”
“既是因果,”一位沉默许久的绿尾女长老叹息,“这孩子携逆鳞归来,或许正是天意,要了结这段宿怨。”
“可海之心关乎全族!”红尾长老仍不赞同。
“或许,不必动用海之心本体。”沧澜祭司沉吟道,“海之心每百年会孕育一滴‘心源泪’,蕴含其部分净化之力。若以此泪为引,配合我族秘法,或许也能净化那‘深海之缚’的毒性。”
长老们低声商议起来。
最终,大长老看向我:“孩子,海之心乃圣物,心源泪亦珍贵无比。按族规,非纯血且离弃深海者之后裔,本无权求取。但……你母亲之事,族中亦有亏欠。我们可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深海炼心路。”沧澜祭司解释道,“那是考验血脉、心性与毅力的古老之路。若你能通过,便可证明你虽为混血,心却向海,有资格获得心源泪。若不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可能永远迷失在其中。”
我没有犹豫:“我愿意一试。”
炼心路,并非一条实际的路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古老的海螺。
我躺进去,意识便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海幻境。
我在其中,重新经历了一遍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——时家的虐待、拍卖会的羞辱、寒毒发作时欧尊的痛苦、离别时他紧抿的唇……
但这一次,我不再只是承受。
我用母亲留给我的温暖记忆对抗冰冷,用欧尊教我的坚韧回击欺辱,用我对未来的渴望支撑每一次绝望。
我看见母亲在幻境尽头对我微笑,转身融入深海。
我看见欧尊在岸边的身影,逐渐清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瞬,又仿佛百年。
海螺打开。
我精疲力竭,但眼神清明。
几位长老和沧澜祭司都在外面。
大长老深深地看着我,缓缓点头:“赤子之心,坚韧不拔。汐月有后如此,可慰。”
“你通过了。”
沧澜祭司将我带到深海城最深处,海眼所在。
那里,一枚巨大的、无法形容其色彩与光芒的晶石,静静悬浮在一座古老的祭坛之上,柔和而磅礴的力量弥漫四周,那便是海之心。
沧澜祭司举行了一个简短而古老的仪式,从海之心下方,接引出一滴流转着七彩光晕、仿佛包容了整个海洋生命力的水珠——心源泪,封入一个特质的贝壳容器中,交给我。
“孩子,心源泪离开海之心,力量会缓慢消散,务必尽快使用。”沧澜祭司叮嘱,“使用方法,是以至亲或挚爱之血为引,混合此泪,喂服中毒者。同时,你需要用你的体温和鲛人血脉之力,引导药力化开寒毒。过程会有些痛苦,对你对他皆是。”
“多谢祭司,多谢诸位长老。”我郑重行礼。
“你虽通过了考验,但终究是混血,且心系陆地。”大长老缓缓道,“深海城不会强留你。但逆鳞既已认你为主,你便永远是我族一份子。望你善用此力,莫要辜负你母亲,莫要行差踏错。”
“是。”
离开前,沧澜祭司单独交给我一个小海螺:“此乃传音螺,注入灵力,可与我短暂联系。若有难处,或……想念深海,可借此诉说。”
我再次道谢,将传音螺和装着心源泪的贝壳仔细收好。
归程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当我浮出海面,看到那艘渔船还在原地等待时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老船长将我拉上船,一言不发,递来干爽的毛巾和热水。
“回去?”他问。
“回去!”我用力点头,迫不及待。
渔船马力全开。
我握着那小小的贝壳容器,感受着里面磅礴而温和的力量,心跳得飞快。
欧尊,等我。
就快好了。
我们约好的,回去就结婚。
渔船靠岸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码头上空无一人。
和我离开时一样。
心里划过一丝细微的失落,但很快被归心似箭的急切覆盖。
我谢过老船长,跳上岸,正准备联系欧尊派来接我的人,突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还没等我回头,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!
是强效迷药!
我挣扎着,但意识迅速模糊。
逆鳞微微发烫,似乎想驱散药力,但对方用的是针对性的强效药剂,我本身又体力精神力在炼心路消耗巨大……
最后一眼,我看到几个模糊的、穿着黑西装的身影,以及远处,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。
时家……还有漏网之鱼?!
还是……欧尊的对手?
意识彻底陷入黑暗。
再次恢复意识时,我感到头痛欲裂,手脚被粗糙的绳子紧紧捆住,眼睛也被蒙住了。
嘴里塞着布团,发不出声音。
我在一辆颠簸行驶的车里。
“妈的,这小妞命真大,去了趟深海,还真让她活着回来了。”一个粗嘎的男声。
“少废话,老板说了,抓到她,欧尊那小子就得乖乖就范。时家倒了,可咱们老板还没倒呢。”另一个阴沉的声音。
“她身上那项链和耳钉看着值钱……”
“别动!那是欧尊给的,可能有定位!到了地方,把人交给老板,随便咱们处置。”
心沉到谷底。
不是时家残党。是欧尊商业上的死对头?想用我来威胁他。
不行,不能让他涉险!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感受着体内的力量。炼心路之后,我对鲛人血脉之力的掌控强了很多。
我悄悄凝聚力量,试图弄断绳子,但绳子太粗,我又被绑得太紧,一时难以挣脱。
车子不知开了多久,终于停下。
我被粗暴地拖下车,带进一个地方,闻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,潮湿,有铁锈和霉味。
我被扔在地上。
眼罩被扯掉,嘴里的布团也被拿掉。
我眯着眼适应光线,看到面前站着几个彪形大汉,为首的是个刀疤脸。
不远处,摆着一张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背光,看不清脸,但姿态悠闲。
“时小姐,幸会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难听,“哦,或许该叫你,月隐设计师?还是……欧尊的心尖宠?”
我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脾气挺硬。”那人笑了,“不知道等会儿欧尊来了,看到你的样子,还会不会这么硬气。”
“你抓我,是为了引他来?”我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聪明。”那人拍了拍手,“谁让他断人财路,如同杀人父母呢。时家不过是个开始,他欧尊想一手遮天,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。”
“你抓我没用。”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镇定,“我和他,不过是各取所需。他不会为了我冒险。”
“各取所需?”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时小姐,看来你还不够了解男人。欧尊为了你,把整个时家都掀了,这几天跟疯了似的到处找你,你跟我说各取所需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蹲下,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头看他。
那是一张略显阴柔却充满戾气的脸。
“等他来了,我会让他亲眼看着,他的心肝宝贝,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毁掉的。然后,再让他签下股权转让协议。”他凑近,气息喷在我脸上,令人作呕,“放心,到时候,我会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。”
他甩开我,对刀疤脸吩咐:“看好了。欧尊那小子狡猾得很,周围布置好了吗?”
“老板放心,里三层外三层,他只要敢来,插翅难飞。”
那人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了我一眼,狞笑着离开。
仓库里只剩下我和几个看守。
刀疤脸和其他人走到门口附近抽烟。
我蜷缩在地上,大脑飞速运转。
硬拼不行,只能智取,或者……等。
等欧尊来?
不,不能等。这明显是个死局。
我必须自己想办法。
我悄悄挪动身体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腕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慢慢摩擦。
绳子很结实,磨得手腕火辣辣地疼,但我咬紧牙关,不敢发出声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外面天色渐暗。
突然,仓库外传来一阵骚动,紧接着是打斗声和枪声!
“来了!”刀疤脸低吼一声,和其他人立刻抄起家伙,紧张地盯着门口。
我的心瞬间揪紧。
他真的来了!这个傻子!
打斗声迅速逼近,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!
一个身影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,几下就放倒了门口的两个喽啰。
是欧尊!
他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带着擦伤,眼神凌厉如刀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沾着血。
欧尊看都没看他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角落里的我。
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他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和……心痛。
“放了她。”他的声音冰冷刺骨,带着浓重的杀意。
“放下武器!不然我杀了她!”刀疤脸把枪口抵在我太阳穴上。
欧尊动作一顿。
“退后!”刀疤脸吼道。
欧尊死死盯着刀疤脸,缓缓将匕首扔在地上,慢慢向后退。
“这就对了……”刀疤脸露出得意的笑。
就是现在!
我积蓄已久的力量猛然爆发!鲛人血脉带来的力量,虽然不足以直接挣断粗绳,但猛地一挣,让绳索松了一瞬!我趁机将一直悄悄握在手里、用身体磨得锋利的碎瓷片(地上捡的)狠狠划向刀疤脸握枪的手腕!
“啊!”刀疤脸惨叫一声,枪口一偏!
砰!
子弹擦着我的脸颊飞过,打在后面的墙壁上。
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,欧尊动了。
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在刀疤脸因剧痛和惊愕而失神的刹那,他已经扑到近前,一拳狠狠砸在刀疤脸的下颚,另一只手精准地夺过手枪,反手用枪柄砸在对方太阳穴上。
刀疤脸哼都没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另外两个看守这才反应过来,怒吼着冲上。
欧尊看都没看,回身就是两记凌厉的肘击和膝撞,动作简洁狠辣,两人应声倒地,蜷缩着呻吟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他解决完所有人,甚至没多喘一口气,立刻冲到我面前,匕首划开我身上的绳索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音音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手指想碰我脸上的擦伤,又怕弄疼我,悬在半空。
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,还有身上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抓住他颤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冰凉黏腻,是他的汗,还是别人的血?“你真的来了……你这个傻瓜……”
“我不来,难道看着你……”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,力道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,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,是后怕,“我差点……差点就……”
“我拿到解药了。”我在他怀里闷声说,也紧紧回抱住他,“心源泪,能治好你。”
他身体一僵,松开一点,低头看我,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:“你先别管这个!伤到哪里没有?他们有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,真的没有。”我摇头,快速抹了下眼睛,“我们得赶紧离开,他们有埋伏,那个‘老板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仓库的灯突然全部熄灭!
只有高处几个小小的气窗,透进惨淡的月光。
紧接着,四周响起杂乱的脚步声,和枪械上膛的咔哒声。
不止几个人。
是几十个。
我们被彻底包围了。
“啧,真是情深意重啊,欧总。”那个沙哑难听的声音,通过仓库里的老旧扩音器响起,带着得意的回音,“可惜,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”
探照灯猛地从几个方向打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和欧尊暴露在光圈中央,无所遁形。
我看到周围二层的廊道和废弃机器后面,影影绰绰,至少二十几个枪口对准了我们。
那个阴柔的男人,此刻站在二楼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,拿着喇叭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。
“放下武器,欧尊。或许我可以考虑,给你女人一个痛快。”他狞笑着。
欧尊把我牢牢护在身后,用身体挡住大部分枪口。
他手里只有从刀疤脸那里夺来的一把手枪,子弹恐怕不多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欧尊声音冷得像冰,听不出丝毫慌乱。
“很简单。你名下‘深海’集团,以及你控股的‘远洋科技’、‘寰宇海运’的股份转让协议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签了字,按下手印,我放你们离开。”阴柔男人慢条斯理地说,“哦,对了,还有你刚找回来的这个小宝贝,从深海带回来的东西,也一并交出来。我很有兴趣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欧尊问。
“那你们就只能做一对苦命鸳鸯了。”阴柔男人耸肩,“不过,在你死之前,我会让你好好欣赏一下,我是怎么招待时小姐的。听说鲛人泣泪成珠?不知道痛苦到极致的时候,珠子会不会更漂亮?”
他手下发出一阵猥琐的低笑。
我感觉到欧尊的身体绷紧了,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,杀意几乎化为实质。
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个装着心源泪的贝壳容器,还有沧澜祭司给的传音螺。
“欧尊,”我贴在他背后,用极低的声音,确保只有他能听到,“拖住他三十秒。我能解决楼上的灯和那个喇叭。”
欧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背在身后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,表示明白。
“股份可以谈。”欧尊忽然开口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丝刻意流露出的妥协和疲惫,“但我要确保她的安全。你先放她到门口。”
“呵,欧总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阴柔男人嗤笑,“一起放?不可能。要么一起死,要么,你先签一半,表示诚意。我可以让时小姐走到中间位置,怎么样?”
他在拖延,在戏耍。
正好。
我屏住呼吸,将一丝微弱的、炼心路后似乎增强了的、属于鲛人的精神力,缓缓注入传音螺。
传音螺微微发烫。
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,但沧澜祭司说过,注入“灵力”可联系。
深海与这里不知隔了多远,我甚至不确定所谓“灵力”是不是我理解的那样。
但我必须试试。
“好。”欧尊答应得很干脆,“协议拿来。”
阴柔男人示意了一下,一个手下拿着一个文件夹,小心翼翼地从楼梯走下来,停在距离我们七八米远的地方,把文件夹扔过来。
欧尊没去捡,只是冷冷看着。
“时小姐,请吧。”阴柔男人对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欧尊身后慢慢走出来,朝着仓库中间的空地走去。
一步,两步……
我能感觉到欧尊紧绷的视线,和周围无数枪口的跟随。
我在空地中央停下,距离欧尊和楼梯下来的那个手下距离差不多。
“音音,别怕。”欧尊看着我说,眼神深沉。
我对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,我握紧了传音螺,用尽全部意念,在心中呼喊——不是用嘴,是用那股奇特的精神力,混合着焦急、恐惧,和一丝鲛人血脉的共鸣:
「沧澜祭司!救命!」
几乎在我“喊”出这句话的同时!
异变陡生!
仓库高处那几个巨大的、原本早已废弃的、锈迹斑斑的通风扇,突然发出刺耳至极的、远超人类听觉承受范围的尖啸!
那不是机械转动的声音。
那是一种高频的、穿透灵魂的、属于深海的声音!
“啊——!”
“什么声音?!”
“我的耳朵!”
二楼廊道上的枪手们首当其冲,纷纷痛苦地捂住耳朵,手中的枪械掉落,发出哐当声响。
连那个阴柔男人也惨叫一声,手里的扩音器摔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。
就在这瞬间的混乱中!
欧尊动了!
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协议,也没有开枪——子弹太少。
他像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,不是冲向二楼的敌人,而是扑向距离我最近的那个、刚从楼梯下来、此刻也被尖啸声影响、正捂着耳朵的手下!
咔嚓!
干净利落的扭断脖子声。
欧尊夺过他手里的枪,看也不看,抬手就是几个点射!
砰!砰!砰!
高处几个最主要的探照灯应声而灭!
仓库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,只有月光和气窗透进的微光,以及地上零星的手电光柱胡乱晃动。
“杀了他们!开枪!开枪啊!”阴柔男人趴在掩体后,气急败坏地嘶吼。
但尖啸声并未停止,反而更加集中,像无形的音波武器,精准地冲击着还保有战斗力枪手的神经。
他们头痛欲裂,视线模糊,根本难以瞄准。
欧尊已经如同鬼魅般,借着废弃机器的掩护,窜到了我身边,一把将我拉进一个相对坚固的混凝土柱子后面。
“走!”他搂住我的腰,目光快速扫视,寻找突破口。
仓库大门被从外面堵死了,刚才的打斗声和枪声,外面如果有埋伏,肯定也惊动了。
唯一的出路,是侧后方一个堆满杂物的、通往地下管道的小门,刚才进来时我隐约瞥见。
“那边!”我指了一下。
欧尊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,护着我,压低身体,朝着那小门的方向冲去。
“拦住他们!别让他们跑了!”阴柔男人声嘶力竭。
有几个勉强从音波冲击中缓过神来的枪手,试图瞄准射击。
但欧尊的速度太快,走位毫无规律,总是卡在他们的视觉盲区和射击死角。
偶尔有子弹射来,也打在周围的机器和墙壁上,溅起火星和碎屑。
我们离那小门越来越近。
突然,斜刺里冲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举着一根铁棍,嚎叫着砸来!
欧尊正要应对。
我颈间的逆鳞吊坠猛地一烫!
一股无形的力量,仿佛水波震荡,以我为中心,猛地扩散开一圈!
那大汉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的水墙,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,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,然后被那股反弹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。
欧尊抓住机会,一个手刀精准劈在他颈侧,大汉翻着白眼倒地。
我们终于冲到了那扇小铁门前。
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链和锁。
欧尊抬手就是一枪!
砰!
锁头炸开。
他踹开门,里面是漆黑向下、散发着霉味的阶梯。
“下去!”他将我推进去,自己断后,又对着追来的方向开了两枪,压制了一下,然后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,用力将旁边一个锈蚀的铁架子拉过来,堵在门后。
下面一片漆黑,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仓库里尖锐的啸声,在门关上的瞬间,似乎减弱、远去了。
“刚才……那声音?”欧尊靠在潮湿的墙壁上,喘着气,在黑暗中看向我。
“是传音螺……好像……叫来了深海的朋友。”我也心有余悸,握着微微发热、此刻已恢复平静的传音螺,不确定地说。那尖啸声,很像某种巨大的深海生物发出的……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欧尊拉住我的手,打开手机照明——屏幕碎了,但光还能用。
微光下,这是一条狭窄、废弃的地下管道,布满了苔藓和污水,不知通向何方。
但我们没有选择。
身后,铁门已经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叫骂声。
他们很快会撞开门追下来。
“走!”
我们深一脚浅一脚,在污秽泥泞的管道里拼命向前。
不知跑了多久,撞开了多少蛛网,躲过了多少黑暗中窸窣的活物。
直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,和一个被杂草半掩的、通往地面的出口。
我们奋力爬出去。
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厂区边缘,远处是城市的灯火。
夜风带着自由的气息吹来。
我们瘫倒在草地上,相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脸上、身上的污渍、血迹和狼狈。
然后,不约而同地,笑了出来。
劫后余生的笑。
“笨蛋……”我笑着,眼泪却流下来,这次没有变成珍珠,只是温热的液体,“谁让你来的……”
“我不来,谁救你这个不听话的。”他伸手,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我的眼泪,结果越擦越脏,把我抹成了小花猫。
他自己脸上也全是灰和血渍,只有眼睛亮得惊人。
我坐起身,从贴身口袋里,摸出那个贝壳容器。
它依然完好,散发着淡淡的、令人心安的能量波动。
“看,我说到做到。”我把它放进欧尊手里,“能治好你的东西。”
欧尊看着掌心那小小的、温润的贝壳,又抬眼看看我,眼神复杂,有动容,有心疼,有无数未说出口的话。
最后,他只是将贝壳紧紧攥在手心,然后把我拉进怀里,再次紧紧抱住。
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他在我耳边低声说,“找个安全的地方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,和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然后,你帮我治病。”
“我娶你。”
“一天,都不能再等了。”
远处,隐约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
不知是白夫人或欧尊的人报了警,还是仓库的动静太大。
欧尊扶着我站起来。
我们互相搀扶着,走向远处依稀的灯火。
背后是漆黑的废弃厂区,和刚刚经历的生死险境。
前方,是茫茫夜色,和未知的、但注定不会再分离的未来。
我握紧他的手。
他掌心,是贝壳温润的弧度,和我手指交缠的温度。
“好。”
我听见自己回答,带着泪,也带着笑。
“一天,都不等了。”
三个月后,欧氏集团旗下私人疗养院,顶层特别监护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清冽的海盐与草药混合气息。
窗帘半掩,阳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我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湿润的毛巾,一点一点,擦拭着欧尊额头渗出的冷汗。
他闭着眼,眉心紧蹙,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阴影,身体仍在不自觉地轻颤。
但比起之前寒毒彻底爆发、血脉凝结成冰的恐怖景象,已经好太多了。
三天前,在这里,在白夫人、沧澜祭司(通过特殊方式短暂降临的一道虚影)的护法下,我亲手将心源泪混合着我的几滴血液,喂他服下。
然后,是漫长而痛苦的净化过程。
海之心的力量,温和又霸道,在他冰封的经脉中冲刷、消融那些沉积多年的阴寒之毒。
我抱着他,用我鲛人血脉的体温和从祭司那里学来的引导秘法,帮他分担痛苦,梳理力量。
整整三天三夜。
他时而冷得像万载玄冰,时而热得像要焚毁自己。
有几次,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停止。
我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,说我们第一次见面,说他拍下我时的嚣张,说他在书房教我看文件时的认真,说他吻我时发红的耳根,说我们还没举行的婚礼,说我要给他生个小鲛人还是小人类,或者一半一半……
说到声音沙哑,眼泪流干,再也发不出声音,就只是抱着他,用脸贴着他冰冷或滚烫的皮肤。
直到天光再次大亮。
他身体里最后一丝顽固的幽蓝寒毒,如同冰雪消融,在皮肤下化作淡淡的白雾,最终消散在空气中。
他的体温,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类应有的、温热的柔软。
脉搏变得平稳有力。
呼吸悠长。
他沉沉睡去,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孩子。
而我,也几乎脱力,靠着床沿,握着他的手,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“唔……”
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,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,初时还有些迷茫的雾气,但在聚焦到我脸上的瞬间,骤然变得清澈、明亮,像被阳光彻底照透的寒潭,漾开温柔而璀璨的波光。
“音音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却带着失而复得的、巨大的庆幸。
“嗯,我在。”我立刻凑近,用棉签沾了温水,轻轻润湿他的嘴唇,“别急着说话,先喝点水。”
他顺从地喝了几口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问,声音稍微清亮了些。
“三天。加上之前净化的三天,一共六天。”我放下水杯,手指轻轻梳理他汗湿的额发,“感觉怎么样?还冷吗?或者哪里疼?”
他微微摇头,尝试着动了动手指,然后握住了我的手。
温热的力量传来。
不再是那种病态的、需要汲取温暖的冰冷,而是健康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温度。
“不冷了。”他看着我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而放松的弧度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和无法言喻的温柔,“从来没有这么……暖和过。”
他慢慢撑着坐起身,我连忙在他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。
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充满阳光、布置得不像病房更像奢华套房的房间,目光最后落回我脸上,停在我眼底淡淡的青黑上。
“你一直守着我?”他抬手,指腹轻轻摩挲我的下眼睑。
“嗯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怕你醒来看不到我,又要发脾气。”
他低低地笑了,胸腔震动,带动一阵轻微的咳嗽,但脸色是健康的红润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止住咳,看着我的眼睛,郑重地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以后都不会了。”
“寒毒……真的清了?”我还是有些不敢置信,这纠缠他多年、几乎要了他命的梦魇,真的就这样消失了?
“清了。”他肯定地点头,反手与我十指相扣,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。
掌心下,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砰,砰,砰。
一声声,宣告着生命的鲜活。
“这里,以后只为你跳。”他说,眼神专注得让我心尖发颤。
我鼻子一酸,又想哭,但这次是喜悦的、滚烫的泪意。
“傻子。”我嘟囔着,把脸埋进他颈窝,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药味、只剩下清冽干净的气息,混合着阳光和被子的暖香。
他轻轻吻了吻我的发顶,手臂环住我,下巴抵在我头上。
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,尘埃在光柱中跳舞。
窗外的花园里,传来隐约的鸟鸣。
一切都安宁得不真实。
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落泪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我睡着的时候,好像听到有人说……要给我生个小鲛人,还是小人类,或者一半一半?”
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,烧到耳根。
“你……你听错了!”我闷在他怀里,不肯抬头。
“是吗?”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,手臂收紧,“可我听得清清楚楚。还说婚礼要怎么办,蜜月要去哪里……怎么,现在想反悔?”
“谁反悔了!”我抬起头,瞪他,虽然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满意地笑了,低头,吻了吻我的鼻尖,然后是嘴唇。
一个温柔而珍惜的吻,不带任何情欲,只有无尽的眷恋和感恩。
“时云音小姐,”他抵着我的额头,轻声问,眼中星光点点,“你愿意嫁给我吗?嫁给一个曾经很冷,但以后会努力很暖的男人。嫁给一个有点霸道,但会把所有温柔都给你的男人。嫁给一个……差点失去你,余生再也不能没有你的男人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贯穿了我生命中最黑暗和最光明时刻的男人。
从拍卖会的商品,到月隐设计师。
从时家的怪物,到他的新娘。
从相互试探、彼此利用,到生死相依、非君不可。
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,滚落下来。
这次,没有变成珍珠。
只是最纯粹、最滚烫的泪水,咸涩,却甜蜜。
“愿意。”我听见自己哽咽着,却无比清晰坚定地回答。
“一千个,一万个愿意。”
他笑了,笑容灿烂得晃花了我的眼。
然后,他像是变魔术一样,从枕头下面,摸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不是戒指。
而是一条极其精美的项链。
链子是铂金与某种深海奇异金属编织而成,细碎如星辰。吊坠,是两样东西的完美融合——一滴泪滴形状的、我当初给他的那颗小小的、透明的鲛人泪珠,被镶嵌在一枚同样泪滴形状的、流光溢彩的深海蓝宝石中心。蓝宝石周围,缠绕着白金雕琢的、栩栩如生的海浪与鲛人尾鳍的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屏住呼吸。
“我设计的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,耳朵又有点红,“宝石是白夫人帮忙找的,深海来的。镶嵌是找的最好的师傅。你的泪珠,我保存得很好。我想……把我们最珍贵的东西,合二为一。”
“它不只是一件珠宝。”他取出项链,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。
冰凉的宝石和温润的泪珠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,奇异地和谐。
“这是约定,是信物,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温柔得像最深的海水。
“是我全部的温度,和余生。”
我低头,看着胸前的吊坠,泪珠在蓝宝石中心,像被永恒珍藏的一颗心。
我抬手,也摸了摸自己耳垂上,他那对一直没摘下的、带有定位装置的珍珠耳钉。
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我说着,从自己脖子上,解下那枚母亲留下的、深蓝色的逆鳞吊坠。
然后,拿起床边柜子上的一把小银剪——平时用来剪纱布的。
“你干嘛?”欧尊一愣。
我没说话,撩起他额前稍长的黑发,小心地,剪下细细的一小缕。
然后,又从自己发尾,也剪下同样的一小缕。
将两缕头发,与逆鳞吊坠上原本的链子取下,用一根特殊的、掺了深海银丝的红线,仔细地,将它们编织在一起。
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
我将这串着逆鳞、缠绕着我们两人发丝的新项链,戴在欧尊的脖子上。
深蓝色的逆鳞贴在他胸前,与我的蓝宝石泪滴吊坠,隔着衣服,遥遥相对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,也是我的根。”我抚摸着逆鳞光滑的表面,“现在,我把它,和我自己的一部分,都交给你。”
“它是祝福,是守护,是……”
我学着他的语气,看着他骤然深邃动人的眼眸。
“是我全部的血脉,和归处。”
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,紧紧的,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。
“时云音……”
“欧尊……”
我们叫着彼此的名字,在阳光弥漫的房间里,在劫后余生的宁静里,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。
吻,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,缠绵,深入,带着确认,带着许诺,带着对漫长未来的、无尽憧憬。
一个月后,欧氏私人海岛上。
没有盛大的媒体发布会,没有繁杂的宾客如云。
只有最亲近的几位朋友,白夫人夫妇,沧澜祭司的虚影(通过特殊阵法显现),以及欧尊身边最得力的几位下属和赵姨。
阳光,沙滩,纯白鲜花扎成的拱门,轻柔的海风。
我穿着一条非常简单的一字肩缎面鱼尾婚纱,没有冗长的头纱,只用几颗小珍珠别住鬓发。
脖子上戴着他送的那条蓝宝石泪滴项链。
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,胸前口袋里,别着一朵蓝色的矢车菊——是我在岛上发现的,觉得像他眼睛的颜色。
逆鳞吊坠藏在他的衬衫里,贴着心口。
我们没有神父。
交换戒指后,我们面对着碧蓝的大海,十指相扣。
欧尊先开口,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坚定。
“我,欧尊,在此以生命、自由与全部温度起誓。时云音是我黑暗里的月光,是我寒毒唯一的解药,是我心甘情愿的束缚与归宿。从今往后,她的泪是我的珍珠,她的笑是我的晴空,她的所有,皆为我的所有。无论深海或是陆地,此生不离,此世不弃。”
我转头看他,眼中水光潋滟。
然后,我看向大海深处,那里有我的来处,也有我的母亲,在默默祝福。
“我,时云音,在此以血脉、泪水与全部真心起誓。欧尊是我绝境的救赎,是我自由的翅膀,是我穿越水火奔赴的答案。从今往后,他的冷由我温暖,他的痛由我抚平,他的所有,皆为我的所有。无论人间或是传说,此心不移,此情不渝。”
“现在,”欧尊拿起准备好的、系着蓝色绸带的小银剪刀,剪下我一小缕发梢。
我也剪下他一小缕。
将两缕头发,与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,我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,轻轻缠绕,打成一个同心结,放入一个准备好的、小小的透明琉璃瓶中,封存。
“结发为盟,戒指为证。”我们异口同声。
“礼成——”
白夫人含笑着宣布。
掌声,口哨声,夹杂着赵姨喜极而泣的哽咽。
欧尊低头,吻住他的新娘。
温柔,而虔诚。
身后,是蔚蓝无垠的大海,潮起潮落,吟唱着永恒的祝福。
夜幕降临时,宾客散去。
我们携手走在细软的白色沙滩上。
月光洒在海面,碎银万千。
我踢掉高跟鞋,赤脚踩在微凉的海水里。
欧尊也跟着脱了鞋袜。
“还怕水吗?”他问,想起我刚来时,对海的恐惧。
“不怕了。”我摇头,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,“现在觉得,很亲切。”
这里是我的来处,也将是我未来的一部分。
他牵着我,往海里走了几步,水漫过小腿。
“想游泳吗?”他忽然问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嗯?”我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忽然狡黠一笑,一把将我打横抱起!
“啊!欧尊你干嘛!”
“履行承诺啊。”他抱着我,大步走向更深的海水,“不是说,要生个小鲛人还是小人类,或者一半一半吗?”
“我们先练习一下,怎么在海里……”
“欧尊!你放我下来!我的婚纱!很贵的!”
“没事,赔你一百件。”
“不是婚纱的问题!你……唔……”
抗议声,被淹没在温柔的海浪,和更温柔的吻里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照着沙滩上两双随意丢弃的鞋袜。
照着海面上,那对相拥的、不分彼此的身影。
照着更远处,深海之下,那座流光溢彩的城池中,某位祭司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,露出欣慰而祝福的微笑。
照着这人间与深海交织的,崭新的传说。
鲛人泣泪,终成独一无二的珍珠。
寒毒尽消,化作此生不灭的温暖。
从彼此救赎,到互为归宿。
我们的故事,始于一场冰冷的交易。
却结束于,这世间最暖的拥抱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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